上周三下午,我路过城南那条街。旧货市场的位置围上了蓝色铁皮挡板。挡板上喷着“施工重地”四个字,白漆,歪的。旁边卖烤红薯的老周还在,推车挪到了巷子口。他跟我说,去年十二月就拆了。语气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风很大。挡板后面传来切割机的声音。
有些东西拆了就是拆了。你连一张照片都没拍过。
二〇〇三年冬天,我十七岁,每个周末都去那个市场。没什么要买的,就是逛。市场最里面有一排卖旧电器的,收音机、录音机、黑白电视,堆在地上。摊主姓方,叫方国平,五十来岁,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。他不怎么招呼人,坐在小板凳上听评书。
那台红灯牌 753 型收音机,四十块钱。方国平说它收不到调频,只能听中波。我说没关系。他拧开后盖给我看,电容换过,焊接点很新。“还能用几年。”他说。后来我把它带回出租屋,放在窗台上。每天晚上十点,中波 1053,听一档读书节目。主持人声音很低,读的是《城南旧事》。
方国平在市场拆掉前两年就去世了。肝癌。他儿子在市场门口贴了张手写的告示,说所有存货清仓处理。我去过一回。收音机堆在塑料布上,标价二十、十五、十块。我翻了一圈,没买。那台红灯牌还在我窗台上响着,我觉得够了。
说实话,我一直觉得旧货市场这种东西,不该拆。
这个观点可能有点矫情。城市要更新,路要修,楼要盖。挡板上写着“城市更新项目”,公示牌上有规划图,画的是商业综合体,三栋塔楼,底下有绿化。我知道这些。可我还是觉得,一个能让人花四十块钱买到一台旧收音机的地方,和一个只能买到新品的地方,是两种城市。前者更像人待的。
老周说他明年也不干了。红薯炉子环保不达标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,用铁夹子拨了拨炉子里的红薯。“干一天算一天。”他递给我一个小的,没收钱。我咬了一口,烫。
那台红灯牌收音机现在还在。调频坏了,中波还能收三个台。上个月我打开它,听见有人在讲股票。我把它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