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117 个纸箱,和一只没人认领的搪瓷缸

上周四在东郊仓库清点旧物,从下午两点干到夜里十一点。这篇记录一下我为什么还是认为,值得。

陈默 2025-11-04 阅读约 6 分钟

上周四,东郊那个租了六年的仓库要退。房东说下个月拆。我下午两点到的,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,灰从顶上落下来,像下了一场很小的雪。

第一批纸箱是 2019 年搬进去的。箱子编号从 001 开始,用黑色马克笔写在侧面,字迹一年比一年潦草。到 6117 号的时候,笔迹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,那一箱是 2022 年冬天封的,里面是印刷厂退回来的一批样刊,封口胶带发黄,但没裂。

老周跟我一起清。他开那辆白色的五菱,后备箱垫了三条旧毛毯。我们俩的分工很笨:他念编号,我核对清单,对上了就搬到车上,对不上就拆开看。到四百多箱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从一个箱子里摸出一只搪瓷缸,白底蓝边,印着「先进工作者」,底下没有落款。他举起来给我看,问,这是你的吗。

我说不是。他说那丢了吧?我说先放着。后来那只缸就一直搁在门口的折叠椅上,一直到我俩收工,也没人认领。我也不知道它怎么混进 6117 号体系的。可能当年封箱的时候,桌上正好有它。

堆满纸箱的旧仓库一角,光线从卷帘门缝隙透进来
东郊仓库,2025 年 10 月 30 日下午。第 117 箱到第 240 箱之间的通道,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去。

清到 6117 号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。那一箱比预想的沉,我蹲下来看侧面的字,认了半天没认出来,最后是凭胶带上的日期戳——「2022.12.07」——才确定是它。拆开,最上面是一摞样刊,中间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袋口没封,里面是我三年前写废的一份长稿,打印出来二十七页,第一页右上角有我用红笔写的「不要了」。我坐在地上把那二十七页翻了一遍,一页一页地翻,翻了大概二十分钟。老周在门口抽烟,没催我。

说实话,那份稿子现在看,写得不算差。只是当时觉得不够好,就搁下了。搁着搁着,就成了旧物。

我经常想,这个站叫 by6117.com,6117 这个数字其实没什么深意。它只是当年那个仓库里一个箱子的编号。但我把它拿来当域名,是因为那天我坐在 6117 号箱旁边的时候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:我这些年所有写过、写过又删掉、删掉又捡回来的东西,全都堆在这种地方。没有人会专门来看,但它们确实存在,有编号,有日期戳,封口胶带发黄了但没裂。

我要说的观点可能有点不讨喜:我不认为写作需要「被看见」才算成立。一份写废的稿子,一辆装满旧纸箱的五菱,一只没人认领的搪瓷缸,它们都算数。这不是自我安慰。这是我的实际操作方式——我写东西,先封箱,编号,归档,然后才考虑要不要发出去。发出去的只是极少数。但那些没发的,不是废料,是库存。

凌晨收工的时候,老周问我,那 6117 箱还搬不搬车上。我说不搬了,明早再来一趟。他点点头,把搪瓷缸从折叠椅上拿起来,说那这个呢。我说放回箱子里。他照做了,拿胶带重新封了一遍,封得比原来整齐。

整理好的旧书与文件,放在木质桌面上
第二天上午重新整理出来的部分样刊和手稿。牛皮纸文件袋在最下面一层,二十七页都还在。

这个页面就是那晚之后写的。我把它放在站里,编号没有,日期有。2025 年 11 月 4 日。东郊那个仓库大概已经拆了,我没再去看。但 6117 这个数字,我留着。

疲惫,但值得。这四个字我很少用,这次是实话。

作者:陈默 发布于 2025-11-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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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陈默,写东西,也整理东西。

我的日常是:早上读书,下午写稿,晚上整理归档。所谓归档,就是把当天写的东西分类、编号、封存,大部分不再打开。做 by6117.com 是因为,我发现自己每年写的稿子有百分之九十没有去处,删了可惜,留着又无处安放。这个站就是那个「无处」——它是我的库存清单,不是我的作品集。

我不做更新计划,不追热点,不接受约稿。写下来的是我当下真的在想的事,写完了就放在这里。6117 这个数字来自我那个旧仓库的一个箱子编号,没什么深意,但它让我觉得踏实。

今天看到的一句话

「我们应该像守着仓库存货一样守着我们的时间,而不是像花零钱一样把它用掉。」 —— 亚当·扎加耶夫斯基,《两座城市》,2019 年中译本,第 82 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