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下午在旧书店翻到一本 1987 年的《无线电》合订本，封面都掉了，摊主用透明胶在书脊上缠了两圈，收我七块钱。
回家路上想起一个域名。
x22985.com。
上一次访问是 2009 年 11 月。那年我住在一间朝北的出租屋里，冬天暖气不足，键盘敲久了手会僵。桌上那台组装机是我自己攒的，机箱侧板拆着没装，风扇露在外面，噪音很大。浏览器是 Chrome 4，标签页开满一整排的时候，内存条就开始叫。
那个站在夜里打开很快。
没有登录框，没有弹窗广告，页面底色是那种很土的灰蓝色，左边一列链接，右边一块更新日志。站长老周，真名我不知道。他在一个摄影论坛里认识我，ID 叫「耳朵」，回帖喜欢用句号打头，像在念清单。他有次在帖子里跟我说，服务器是他自己用一台老台式机改的，放在他租的房子阳台角落里，硬盘是二手市场淘来的 160G。
我问他，阳台不冷吗。
他回：冷。所以我在硬盘下面垫了一块海绵。
x22985.com 上其实没什么东西。老周收了几百张老胶片扫描件，按城市分类，每张配一句很短的话。有一张拍的是郑州的冬天，路面结着冰，他写「今天摔了两跤，第二跤有人扶。」我记得那张照片偏黄，扫描仪的灰没有擦干净。
我从 2009 年春天开始看那个站。断断续续看了大半年。最后一次打开，首页更新日志上写着：「这个月硬盘响得厉害。我先备份。」日期是 2009 年 10 月 27 日。
然后就没了。
十一月底我想再去看一些老照片，浏览器转了半天，跳出一个没有温度的页面。域名还在，解析到一个空白页，只有一个很粗的 500 报错。我以为是临时故障，隔三天看一次，看到 2010 年春节。
还是那样。
后来我换过几次电脑，ID 也换了，那个摄影论坛也早就改版三次，找不到「耳朵」这个人的痕迹。有时候我想，那块垫在硬盘下面的海绵，大概是没救回来。
为什么我还在想这件事
前几年做域名相关的工作，接触过很多死掉的站点。有的因为备案，有的因为欠费，有的只是站长自己不想续了。多数时候，死掉就是死掉，日志里留一行记录，没什么可说的。
但 x22985.com 不一样。
它有几百张照片，每张照片下面有一短句，句子里有具体的地名和具体的人。这些东西没有进任何备份库，没有进互联网档案馆——我查过，那个站的存档只有首页一张快照，一条日志。就像一个只写了几页的笔记本，被丢在阳台上，下了雨。
我的看法很直白：个人站点的消失，比平台上的账号消失要重。账号是平台的，你只是租用；个人站是你自己的。你自己的东西没了，没人会给你找回。
这个观点可能有人不同意。常说平台托底，数据不会丢。我见过太多人信了这句话。
「笔记本的纸会黄，硬盘会响。只有写下来并且另外抄一份的东西，才会留下来。」 —— 老周，2009 年 8 月，摄影论坛回帖
这句话我当时截图存了下来。截图在 2012 年的一次系统重装里丢了。
我能背下来，大概是因为当时觉得他说得对。
现在这个站点叫「x22985.com去哪里了」。名字有点长，有点笨。我留着它，是因为我确实想知道那个域名去了哪里。是被人注册走了，还是停在某个注册商的过期池里。查过几次，没有结果。
也可能就是我想多了。2009 年从阳台上消失的一块海绵和一台旧机器，本来就该被忘掉。
但我还是记着那个 160G。
它装过几百张照片。有人扶着老周站起来。
2026-01-04，夜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