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下午,四点十七分。我把红灯牌 711 型收音机搬到阳台的折叠桌上。天有点阴,光刚好。
这机器是上个月从城南旧货市场拎回来的。摊主姓何,开价八十,我给了六十。他说能响,但声音小。我没还价,带走了。
拆开后盖,里面比想象中干净。几个瓷片电容,一组中周,一截断掉的拉线。我把拉线重新绕好,通电,喇叭里有沙沙声,但没有台。调谐旋钮转起来很涩,像在沙子里拧螺丝。
第二次拆是在上周三。我换了三根线,重新焊了电源部分。还是不行。用万用表量了量,电压正常。于是我把注意力转到了接地。
接地线的一端焊在底盘上,焊点发黑。我用烙铁加热,镊子轻轻一碰,线掉了下来。果然是虚焊。
重新焊好。手指按住喇叭纸盆,慢慢调谐。中波 640 千赫,一个地方台,声音从纸盆里挤出来,带一点沙哑。那一刻我很平静。像刚泡完一杯茶,茶刚好。
说实话,现在的设备音质好太多。但修好一台旧收音机带来的满足感,流媒体播放器永远给不了。 因为修好它不是消费,是对话。
有人说这是怀旧。我不这么看。怀旧是往回看。我是在修一个还在工作的东西。它八十年代末出厂,到现在快四十年。里面有些零件比我年龄还大。
我又顺手换了那个涩掉的旋钮。里面是阻尼脂干了。刮掉旧的,涂了一点新的合成脂。转起来顺滑了,像拧高级设备的旋钮。
在翻电路图集的时候,我注意到第 88 页的框里有个铅笔写的名字:「李建国,1989.7.4」。大概是原主人的。这本图集是从他家里流出来的,经过旧书摊,到我桌上。
这台收音机也是。它换过三个主人,至少。我算第四个。
下午六点。天暗下来。我把收音机调到中波 640,放在书架最上层。偶尔有一点杂音,但声音是稳的。
修东西这件事,说到底是把散掉的东西重新连起来。一根线,一个焊点,一个名字。连起来之后,它继续工作。我坐下,喝了一口凉掉的茶。
作者:陈默
发布于 2026-03-3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