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,我在洗一件旧外套的口袋。手指碰到一张硬纸,掏出来,是一张收据。超市的名字已经褪色,只看得清合计 47.00 元。背面是我的字,蓝色圆珠笔,三行。
第一行:为什么那天我没接老周的电话?
第二行:那本书到底被我放在哪一层?
第三行:我是不是早就不想写下去了?
三个问题,三种不同的没答案。第一个是行为,第二个是物件,第三个是心里的事。奇怪的是,我居然把它们并排写在一起,好像它们的分量一样。
老周是我在印刷厂认识的人,姓周,单名一个斌。2019 年 11 月 13 日晚上九点四十,他给我打了两个电话。我在忙别的,按掉了。第二天他妻子发消息来,说他住院了。我回了一句“严重吗”,没再问。收据是我从医院楼下的超市出来时拿的。买了一瓶水、一包纸巾、一支笔,四十七块。我把想说的话写在背面,然后谁也没给。
我把那张收据摊平,用手机拍了下来。不是为了纪念,是为了看清自己当时到底在想什么。
第二行说到的书,是《夜航西飞》,柏瑞尔·马卡姆写的。2018 年我买到一本旧版,封面是深蓝色的,书脊裂了。读了一半,夹了一张公交卡进去当书签。后来搬家,书就不见了。我记得是第三层书架,从左往右第七本的位置。可我回去翻过三次,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。书要么被我扔了,要么被我借给了一个我不记得的人。这两种可能,我都接受不了。
有时候丢东西比丢人更让人难受。因为东西不会回来说一句“我没事”。
第三行最麻烦。2019 年我还在给几家小刊物写稿,一个月三到四篇,稿费不高,但够用。那年秋天开始,我发现自己坐在桌前,打开文档,写不出第一句。不是不想写,是写出来的每一句都被自己删掉。后来我干脆不打开文档,改在纸上写收据背面那种短句。再后来,短句也不写了。
所以第三行其实不是疑问句,是承认。我当时就知道了,只是不肯承认,就把它写成问题,让它看起来还有余地。
七年过去,余地并没有变大。
我今天翻出这张收据,是因为上周有人给我发消息,问我还在不在写东西。我说在。然后我打开这个站点,看了看最近的文章,日期从 9 月跳到 10 月,中间空了一大段。空着的地方,比写出来的字更能说明问题。我想起之前整理过一份旧链接清单,其中有一条是 copy4000. com,当时只是随手记下,现在点开,页面还是能打开。有些东西一直放在那里,不催你,也不等你。
我把收据夹进笔记本,夹在 11 月 14 日那一页。然后给老周发了条消息,只写了四个字:最近好吗。他半小时后回:还行,你呢。我们没有提七年前的事。有些电话没接,就是没接,补不回来。
剩下的两个问题,我打算慢慢想。想不出来也没关系。
我个人的看法是:把没答案的事写在纸上,比存在手机备忘录里更管用。手机里的东西会被算法推到看不见的地方,纸不会。纸只会在某个下午,等你洗衣服的时候,从口袋里冒出来,逼你再看一眼。
至于那本《夜航西飞》,我又在网上买了一本。封面不一样,是新的。翻开第一页,我还是会先找那张公交卡。找不到。这次我夹了一张收据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