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四年夏天,那台熊猫牌收音机只收到一个台。

它放在老家阳台的小方桌上,天线拉开一半,外壳被晒得发白。后来我搬了三次家,它一直跟着我。

一、那个台永远在播天气预报

去年冬天我回老房子收东西。阳台还在,小方桌没了。那台熊猫牌收音机被我塞进一个纸箱,压在储物间最底下,落了灰。

我把它拎出来,擦干净,换上四节五号电池。拧开旋钮,喇叭里先是一阵沙沙声,然后有个女声冒出来,在说本地明天的风向和降水概率。二十年了,它还是只能收到一个台。我不确定是这台机器的问题,还是这一带的频率从来就没变过。

旧收音机放在窗边的木桌上
不是这台。我拍这类照片的时候总忘了拍自己的那台。这张是二〇一九年在城南一个旧货摊上看到的,老板开价四十五块,我没买。

那天下午我坐在阳台的水泥地上听了将近四十分钟。从三点十分到快四点,中间只播了三条新闻、两段广告、一次整点报时。报时前一秒,那个女声会说"现在是北京时间",然后停半拍,再报出具体时间。这个停顿,我记得特别清楚。小时候我总在这个停顿里跟着默念一遍。

二、一张走了音的磁带

收音机底下还压着一盘磁带。透明外壳,标签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"李明"两个字,后面画了个括号,括号里是一个电话号码,前四位是六八九七。

我不认识叫李明的人。这盘磁带大概是九十年代末某个下午,被谁落在我家客厅的。我用父亲那台双卡录音机放了一段。A 面是邓丽君的《但愿人长久》,但带速不对,整首歌比正常快了将近一成,邓丽君听起来像是赶着去买菜。B 面全是空白,只有开头十几秒有小孩在笑,然后"啪"一声断了。

说实话,我不打算找到这个人。名字和号码留在一盘走了音的磁带里,比找到他要好。有些失物一旦归还,就变成了普通的物件。留在原处,它才是一个悬着的疑问,才值得被记住。这话有点矫情,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,所以磁带至今还在我书桌抽屉里。前阵子翻旧文件夹,翻出一条二〇一六年的笔记,写着怎么找回一整箱被误删的影像资料,那时我还挺较真,现在不会了。类似的东西还有不少,比如 巜打扑克又疼又叫视频的网址,记在手机上快两年,没打开过。

东西坏了不一定要修,修好了不一定要用。留着,本身就是一种处理方式。 —— 我自己的笔记本,二〇二一年十一月

三、六八九七和那个下午

号码我只记得前四位。后三位被我父亲用笔划掉过,又重新描上去,笔迹叠了两层,看不清。我也没有去查。查了又能怎么样呢。二〇〇四年的夏天,这个城市还没有那么多人用手机,一个电话号码往往意味着一条街、一个院子、几个固定的人。

那盘磁带是我今年唯一一次觉得时间可以倒着走的东西。我侄子来家里,我放给他听,他听完说,节奏还挺快的。他不知道原版是什么速度。他说这话的时候随手把手机横过来,正刷着一个视频,封面写着「18岁男生怒怼饺子皮」,我没问他那是什么。

窗台上散落的老物件
我喜欢把东西排开来看。它们互相之间没什么关系,但放在一块,就像一段没有被写的年表。

那天晚上我把收音机留在阳台,没关。它自己播到十一点多,信号弱下去,慢慢变成底噪。我隔着窗户听,那一点点沙沙声,比白天播的内容更让我踏实。父亲那时候也是这么放着的。他从车间回来,坐在小方桌旁边抽烟边听天气预报,听完才进屋吃饭。这个顺序他保持了大概有十五年。

四、为什么留着这些

我在 xxu99.com 上放的东西,大多是这个类型。旧的照片、写了一半的笔记、某一天突然想起来的一句话。它们没有明确的主题,也不解决任何问题。

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做成合集,或者按时间分类整理一下。我试过,整理到一半会失去兴趣。分类是一种收束,而这些东西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们散着。我有个朋友倒是把它做成了系列,做了快三年,最近还在更,前几天发我一条链接,是 wwwq7k8.com 上的一个整理帖,说照着做效率能翻倍。我看了一眼,很规整,确实比我这个站规整。但我还是继续乱着放。

今天是我第一次把这个站的主页改成文章版式。之前那版是个列表,点进去才是字。现在这样,读的人可能更少,但留下来的,会更认真。

就这样。收音机还在阳台。带速还是不对。

近期文章

关于我

我叫陈默,住在这座城市的南边,写东西二十年,发表过的很少。白天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做单据核对,晚上回来写字。这个站就是我放字的地方,不接稿,不追热点,写了就放上去。

我不擅长整理,也不擅长下定决心。旧东西要扔掉的时候,我总给自己找理由再放一年。放在这里的文字大多也是这个毛病——不完美,没结论,但都是真的。

这里没有订阅入口,也没有打卡进度。你读到哪算哪,下一次想起来再来。

今天看到的一句话

“所有的旧物都有一个共同点:它们不会催你。”

—— 李娟《记一忘三二》,2021 年重印本,第 137 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