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下午,我在母亲家的阳台储物柜里翻东西,翻出一台红灯牌 2L-146 收音机。红色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,像旧象牙。天线断了一截,剩下的半截用胶带缠着。
我把它抱到客厅的桌上,用湿布擦了三遍。第三遍的时候,抹布上还是有一层灰。我拿到厨房水龙头底下冲,水流进去,又倒出来,才干净。晾了四十分钟,我插上电,打开开关。指示灯亮了一格暗淡的橙红色。扬声器里先是一阵沙沙声,然后慢慢浮出人声,是一个中年男声在讲天气,语速很慢。
我拧了拧调谐旋钮。拧到最左边的时候,它卡了一下,卡得刚好能感觉到,但又能拧过去。这个卡顿我记了很多年。小时候每天晚上八点,我父亲会把这台收音机拿到饭桌上,拧到某个位置听评书。他大概并不知道那个卡顿的位置,但我记得。他总说声音里有点杂音,然后伸手去拧天线。其实天线早就断了,他只是习惯性地去拧。
我在网上查了一下,红灯牌 2L-146 大概生产于 1987 年前后,上海的厂子做的。那时候一台大概卖三十块,接近一个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。这数字我没法验证,只是二手论坛里一个人说的,他说他父亲当年买过一台,厂里的工程师,攒了两个月。我信他,因为我在那台机器的后盖上看到一张手写的小标签,蓝墨水,写着「2月 14」四个字,字迹被虫蛀了一角。这大概是母亲或父亲的笔迹,也可能是别人。机器是二手的,这点我确定,因为外壳内部有一道修复过的裂痕,用某种米色的胶粘着,粘得很仔细。
我把音量调到一半,继续听那个男声念天气。念完,开始念一段广告,关于某种老年保健品。我第一次意识到,我每天在线刷到的东西,和这台收音机里正播放的,其实是同一批内容。区别只是载体不同。三十块和三千块,同样的东西,装在不同的盒子里。
我不觉得这类旧物需要被崇拜
说实话,我不太喜欢那种「修好旧物,找回记忆」的叙事。太甜了。旧物就是旧物,它能响,是因为它当时做得结实,跟我个人的回忆没多大关系。会响不代表它值得被供起来。我留着它,也不代表我怀旧。我只是觉得,一台还能用的东西,扔掉有点浪费。仅此而已。
很多人把旧物当成一种装饰,摆在书架最显眼的地方,旁边放一本布罗代尔的《地中海》,然后拍一张照。我不这么干。我把这台收音机放在厨房的窗台上,因为那里信号最好。我每天早上煮咖啡的时候打开它,听天气预报。声音低低的,混在水壶烧开的响声里。有时候男声换成女声,我分不清谁是谁,也不重要。
但那一次,拧到最左边的卡顿,我确实多拧了一下。拧完之后愣了几秒。心里有点东西动了,但我说不清。我没有把它写下来,也没有拍照发出去。我只是关掉旋风,把机器往窗台里面挪了半寸,怕它的天线碰到玻璃。
母亲从上楼的楼梯边走下来,看见我在弄那台收音机。她说:「你还留着啊。」我说:「还能听。」她说:「那留着吧。」然后她去拿洗衣篮,经过我身后的时候,随手把旋钮拧了半圈,拧到一个音乐台,声音突然响起来。她说:「这台的音量得开大点。」我点头。她走了。
我没把旋钮拧回去。就让它响着。那个下午,我在这间屋子里做完了手头的一篇稿子,背景音一直是电台里断断续续的歌曲和广告。窗外的天色变了两次。我有一点满足,说不清为什么。这大概就是我今天想写的全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