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场的时候,外面在下小雨。影城门口那盏坏了半年的灯还没修好,只有自动售货机的光。我看了一眼手机,2 点 07 分。从我进影厅算起,正好三个小时零九分钟。
这场重映是临时排的。我上周在群里看到消息,说这版是 4K 修复,拷贝从台湾调过来,全国只有十二家影院有。我们这座城市排了三天,每天一场,都在零点以后。头两天我没抢到票,第三天刷到一张第三排靠边的位置。
票是 68 块。微信付款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。三个小时的片子,凌晨散场,第二天还要早起。但我还是付了。这个决定后来证明是对的。
片子放到一半,坐我右手边的一个中年男人掏出了手机。我以为他要刷消息,结果他打开的是备忘录,打字打了大概二十分钟。散场时我在门口等雨小一点,他也站在那儿。我问他刚才记什么。他说,记他儿子今年多大。
他说他 2010 年第一次看《一一》的时候,儿子刚上小学,看到 NJ 在东京跟初恋重逢那段,他睡着了。这次重映他一个人来的,看到洋洋在片尾念那段话,突然想起来自己错过了什么。他说他记下来了,回去念给儿子听。我没接话。我不知道他儿子今年多大,他也没说。
这是我看第三遍《一一》。第一遍是 2017 年在电脑上,盗版,画质很糊,中间我还开了两倍速。第二遍是 2021 年在深圳一个独立放映厅,投影仪,坐的是折叠椅。这一遍是 4K 修复,坐的是真皮座椅,屏幕有十米宽。
画质好了,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冒出来了。比如洋洋在电梯口站的那个镜头,他背后的瓷砖有一块是裂的。比如 NJ 跟阿瑞在东京街头走路那段,路灯的光打在他们身上,影子拉得很长,但两个人的影子一直没有碰到一起。比如外婆躺在床上那段,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老式的电子钟,时间一直在跳。
杨德昌自己说过,他拍电影是为了让观众意识到生活里那些被忽略的东西。不是替观众解释,是让观众自己看见。 —— 2000 年戛纳电影节《一一》首映后的记者会
说实话,我觉得这次重映的修复做得太干净了。老片子有些噪点、有些颗粒,是它的一部分。修复版把噪点抹掉之后,画面看起来有点像数码翻拍的,失去了那种胶片感。这一点我不喜欢。4K 修复是个技术活,但不该把一部电影的呼吸感修没了。
我知道这话会得罪人。很多人觉得修复越清晰越好。我不这么认为。清不清楚是一回事,有没有质感是另一回事。《一一》是 2000 年的片子,它属于那个时代。把它修得跟在 Netflix 上刚上线的新剧一样,是在抹掉它的年龄。
说回那四十秒。灯亮之前,银幕是黑的,厅里也很静。我数了一下,七个人。有一个女生在哭,声音很小,但听得出来。她旁边的人递给她一包纸巾,她说了声谢谢。然后有人站起来,伞骨碰到座椅的响声,接着是脚步声。
我出来以后在便利店买了瓶水。收银台的小哥问我这么晚从哪儿来。我说看电影。他问什么电影。我说《一一》。他愣了一下,说没听过。我说三小时的文艺片,看完头会疼。他笑了笑,扫码,3 块钱。
回家路上我想起一句话,是杨德昌说的。他说电影应该让人的生活延长三倍。我算了算,如果一部电影三个小时,看三遍,那就是九个小时。九个小时能做什么?能读完一本《百年孤独》,能从北京坐高铁到上海再回来,能睡一整个通宵再加一个下午。但我花在这三遍《一一》上的九个小时,好像没有一秒钟是浪费的。
最近站点上在整理一批老电影的观影笔记。前几篇关于修复版和原版的对比,有读者在后台留言跟我讨论,说我把胶片感说得太重了,技术不是坏东西。我认同一半。主题大赛-反差入口这个栏目里,我打算把这批笔记都放进去,也把回信贴出来,不删改。想对照看片源的,可以先看这篇里提到的西瓜视频5.m3u8;如果只想看片单、不讨论修复的技术细节,51tv直播间那栏我按城市排了排,各自找得到。另外两篇没发出来的草稿,还在6789ys.com这里放着,等我有空再改。
写到这儿已经快四点了。窗外还在下雨。我把《一一》的原声带找出来放了一遍,放到那首钢琴曲的时候,我关掉了。太安静了,不适合在凌晨听。适合在下午,阳光斜进来,手边有一杯凉掉的茶的时候听。
下次重映不知道是哪年。也许我不在这个城市了,也许那个记备忘录的男人已经念给儿子听了,也许那个哭的女生已经忘了那四十秒。但我知道,如果还有第四遍,我还是会买那张票。凌晨也一样。68 块也一样。51tv看大片网页版上个月上的那批台湾新片,我也打算补一补,题材差得远,但同样是不急的片子。至于女上司的办公室私人生活那种热闹的,我暂时不看。看完《一一》之后,我需要静一阵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