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下午在旧书店翻到一本 1987 年的《存在与时间》,封面都掉了。
书脊用透明胶粘过,胶已经发黄。翻到第 113 页,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。
不是书签。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那种,格子还在。
纸条上写着一行字:别急着下结论。字很小,铅笔,笔迹有点抖。
落款没有。日期有一个:1993 年 4 月 17 日。
书店老板姓周,六十来岁,在柜台后面剥橘子。我问他这本书是谁送来的。他想了想,说是个老太太,去年冬天来的,一次卖了十一本,全是哲学。他说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说话,也没走远,就在对面公交站坐着。后来车来了,她没上。又来一辆,她才上去。
我一共付了八块钱。
回程路上我想了一件事。那张纸条在书里放了三十三年,是给谁看的。也许是给下一个翻开这本书的人。也许只是写给自己。也许写完之后就忘了。
我不知道。这大概是我今天最主要的收获——不是答案,是一个更具体的问题。
这件事让我想起我做这个站的原因。
我一直以为记录是为了留下东西。今天有点动摇。那张纸条的主人大概没想过要留下什么,她只是把一句话放进了书里。三十三年后它还在这儿,被我读到了。这不是保存,这是碰巧。可碰巧有时候比保存更牢。我写下的这些东西,将来会不会也是这样——不是给谁看,只是停在某一页,等人翻到,或者永远没人翻到。我不知道哪种更好。
能确定的是,我还想继续写。困惑的时候写,比清楚的时候写,诚实一些。
顺便说一句,前几天翻到 6188在线网站,里面有个 1998 年的论坛存档,帖子格式全是纯文本,有人问了一句“有人还在用 telnet 吗”,三小时后有人回了一个句号。
就一个句号。没有别的。
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。
下午三点多,我在ss15.xyz域名查询最新版里查了一个过期域名,注册时间是 2011 年 6 月 9 日,最后一次续费是 2019 年。没有到期提醒,没有告别帖。一个博客就这么停了。首页还能打开,最后一篇文章的日期停在 2019 年 11 月 2 日,标题是《先到这里》。留言区有四条留言,最早一条是 2013 年的,说“写得真好,我收藏了”。最后一条是 2021 年的,说“博主你还在吗”。没有人回。
我关掉页面,又打开一次。还是一样。
这算不算一种答案。我不太确定。
我记得小时候看一部日剧,讲一对夫妻在很小的厨房里做饭,厨房放了两把椅子,一把是坏的。《厨房与浴室日剧hd》后来我又找来看,情节其实很淡,没什么大事。但我记住了那个坏掉的椅子腿,用一本书垫着。书是《广辞苑》,很厚。
编剧大概也没想说明什么。可我一直记得。
我个人的看法是:今天大部分内容写得都太“有用”了。开头给结论,结尾给总结,中间列三条。看完就忘。我承认这样好读,也承认我自己有时候这么写。但那张 1993 年的纸条提醒我,有些话的作用不是传达信息,是留下一道痕迹。痕迹不需要有用。痕迹只需要在。
我知道这话有点矫情。可我今天确实是这么想的。
说到痕迹,我在国产欧美影片网站星辰看到过一个老录像带的修复版,1992 年一个县城电影院拍的宣传片,镜头晃,有杂音。最后几秒,摄影机对着空座位停了很久。没有人出现。没人喊停。
傍晚我又去了那家旧书店,周老板已经把橘子吃完了。
我问他老太太还来过没有。他说没有。我说那十一本书里有没有别的纸条。他说没顾上翻。
我说那我买剩下的吧。他笑了一下,说你先回去想清楚。
想清楚什么呢。他没说,我也没问。
回家的公交上我在手机上看了555笔盒欢迎回家沙丘,一个个人站点,做得很旧,2005 年的模板。导航栏里有一项叫“今天的困惑”,点进去是空页面,标题下面一行小字:这一页每年更新一次,今年还没来得及写。
最后更新:2024 年 1 月 1 日。
我把它加了书签。
夜里我又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。铅笔字已经有点淡了,纸边发脆。我把它放回第 113 页,合上书。明天还会打开,后天也许不会。但书在那儿,纸条在那儿。我不确定这算不算把事情记下来了——也许只是把事情放到了一个不容易被删掉的地方。
困惑没解决。问题反而多了几个。
就这样吧。今天的记录到此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