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六晚上十点,我蹲在书柜前面,把最底层那排杂志全拖了出来。
灰尘很大。我用湿毛巾擦了两遍地板,才把杂志摞回去。就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,卡着一个灰色尼龙袋。拉链头已经氧化了,发白。
袋子打开,先摸到的是硬纸板。一台银色的卡片相机。镜头盖上有两道透明胶带的痕迹,边缘发粘。袋底还有一张折叠的小票,展开来,收据上写着「诚品二手」,日期是二〇〇九年四月十七日,金额三百二十元。老板签字那一栏,写了个潦草的「周」。
我想起那个老板了。
桥南街南口,铺面只有四步宽。周老板五十多岁,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,柜台后面永远放着一个搪瓷缸,缸里是凉白开。我买这台相机那天,他打开抽屉翻了足足三分钟,才翻出一块电池,装上去,镜头伸出来又缩回去,他说:「还能用,卡是1G的,别存太多。」
我问他为什么卖这么便宜。他说这机子他收回来时里头存了七百多张照片,删了半天没删完,原主是个刚毕业的姑娘,急着搬走,五十块就出手了。他按了半天快门,觉得成色还行,三百二不算亏。
我那天拿着相机,一路走回了学校。
后来的一年里,我用它拍了大概两千张照片。宿舍走廊尽头的消防栓,食堂二块钱一份的紫菜蛋花汤,期末考前一晚教室熄灯后的应急灯。全是废片,大部分糊了,闪光灯要么过曝要么压暗。但那年冬天,我在操场边上拍过一张,雪刚停,跑道白了一大片,只有一个人蹲在足球门柱旁边系鞋带。那张后来洗出来了,六寸,现在夹在一本旧《散文》里,书脊都松了。
现在我用手机。
存储卡换成了一百二十八G,拍完从不看第二遍。上个月去了趟桥南街,整条街拆了,围挡上刷着白底红字的广告。铺面四步宽的那个位置,现在停着一辆环卫三轮车。
说实话,我不觉得这是遗憾。
很多人一谈到「从前慢」就叹气,说现在的人不会记录了。我不这么看。那台相机当年逼着我挑着拍,是因为卡只有1G,电池拍不到两百张。现在我一天拍五十张,一年能存下几万张。数量变多了,可我记得最清楚的,还是那几张糊了的。
不是因为糊得好看。是因为拍那张雪地照片的时候,我站了二十分钟,等那个男生系完鞋带站起来走掉,才敢按快门。这二十分钟,我现在拿不出来。
所以我觉得,记录这件事,卡容量从来不是问题。问题是人有没有那二十分钟的耐心。
周老板应该早就退休了。
他那缸凉白开,我到现在都记得是什么温度。
那会儿相机很慢。慢到你会先想清楚再抬手。 —— 周老板,二〇〇九年春天,桥南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