糖豆传媒小糖豆的日常 · 笔记

那台收据上写着「2009.04.17」的旧相机,还躺在抽屉里。

上周六整理书柜底层,翻出一个尼龙袋。里面是一台银色的卡片机,镜头盖用胶带缠过两圈。袋子角落塞着一张折旧的小票,是当年在桥南街那家叫「诚品二手」的店买的。老板姓周,收据上的圆珠笔字迹已经晕开了。

2026-07-11 · 陈默

上周六晚上十点,我蹲在书柜前面,把最底层那排杂志全拖了出来。

灰尘很大。我用湿毛巾擦了两遍地板,才把杂志摞回去。就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,卡着一个灰色尼龙袋。拉链头已经氧化了,发白。

袋子打开,先摸到的是硬纸板。一台银色的卡片相机。镜头盖上有两道透明胶带的痕迹,边缘发粘。袋底还有一张折叠的小票,展开来,收据上写着「诚品二手」,日期是二〇〇九年四月十七日,金额三百二十元。老板签字那一栏,写了个潦草的「周」。

我想起那个老板了。

桥南街南口,铺面只有四步宽。周老板五十多岁,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,柜台后面永远放着一个搪瓷缸,缸里是凉白开。我买这台相机那天,他打开抽屉翻了足足三分钟,才翻出一块电池,装上去,镜头伸出来又缩回去,他说:「还能用,卡是1G的,别存太多。」

我问他为什么卖这么便宜。他说这机子他收回来时里头存了七百多张照片,删了半天没删完,原主是个刚毕业的姑娘,急着搬走,五十块就出手了。他按了半天快门,觉得成色还行,三百二不算亏。

我那天拿着相机,一路走回了学校。

后来的一年里,我用它拍了大概两千张照片。宿舍走廊尽头的消防栓,食堂二块钱一份的紫菜蛋花汤,期末考前一晚教室熄灯后的应急灯。全是废片,大部分糊了,闪光灯要么过曝要么压暗。但那年冬天,我在操场边上拍过一张,雪刚停,跑道白了一大片,只有一个人蹲在足球门柱旁边系鞋带。那张后来洗出来了,六寸,现在夹在一本旧《散文》里,书脊都松了。

书桌上散放着旧相机和几张洗出来的照片
书桌一角。相机是同一款,不过我手里那台镜头上多一道划痕。

现在我用手机。

存储卡换成了一百二十八G,拍完从不看第二遍。上个月去了趟桥南街,整条街拆了,围挡上刷着白底红字的广告。铺面四步宽的那个位置,现在停着一辆环卫三轮车。

说实话,我不觉得这是遗憾。

很多人一谈到「从前慢」就叹气,说现在的人不会记录了。我不这么看。那台相机当年逼着我挑着拍,是因为卡只有1G,电池拍不到两百张。现在我一天拍五十张,一年能存下几万张。数量变多了,可我记得最清楚的,还是那几张糊了的。

不是因为糊得好看。是因为拍那张雪地照片的时候,我站了二十分钟,等那个男生系完鞋带站起来走掉,才敢按快门。这二十分钟,我现在拿不出来。

所以我觉得,记录这件事,卡容量从来不是问题。问题是人有没有那二十分钟的耐心。

周老板应该早就退休了。

他那缸凉白开,我到现在都记得是什么温度。

那会儿相机很慢。慢到你会先想清楚再抬手。 —— 周老板,二〇〇九年春天,桥南街
作者:陈默 发布于 2026-07-11

我叫陈默,写东西,也拍东西。

「糖豆传媒小糖豆的日常」是我一个人做的站。我做它,是因为我记性不好,很多小事不写下来就没了。写下来之后,它们还能在某个犯困的下午被翻出来。

这里没有教程,没有攻略。只有一些我看到的、翻到的、忘不掉的东西。更新很慢,一条可能拖半个月。

我不追热点。我只想把当时那分钟重新过一遍。

「记忆这回事,你越用力,它越薄。你放着不管,它反而在某个抽屉里厚起来了。」

—— 王安忆,《长恨歌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