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天下午，我在城南旧货市场一个卖旧纸品的地摊上，翻到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戏单。摊主说十块钱三张，我拆开橡皮筋，第一张就写着“蒲剧团之鸳鸯戏水”。纸已经发脆，折痕处快断了。日期印着 1984 年 10 月 12 日，地点是运城解放路剧场。票价两毛。
我把那沓全买了下来。回家数了数，一共 23 张。其中 11 张是这出戏的，其他的是别的折子戏。摊主大概也不知道那是什么，只说“老东西，压箱底的”。
戏单是那种老式排版。演员名字印在角色后面，赵玉兰演胡凤莲，李全福演田玉川，王秀英演胡母。三个人名。1984 年。
我拿手机查了查赵玉兰。网上信息很少，只在一个蒲剧论坛的旧帖里看到她 1987 年调去了临汾，之后就没了下文。帖子是 2009 年发的，回帖 3 条。其中一条说“赵老师后来不唱了”。没了。
这出戏叫《鸳鸯戏水》，是蒲剧的传统折子戏。讲的是田玉川和胡凤莲在江边相遇，以鸳鸯为喻互诉心意。我小时候在村里戏台看过一次，只记得锣鼓很响，听不懂。现在回看戏单上的唱词摘录——“你把我比作鸳鸯鸟，我把你比作连理枝”——直白得很。直白的东西反而难演，因为藏不住。
戏单背面有个手写的“已演”二字。铅笔写的，笔画很轻。我数了一下，11 张戏单里有 7 张背面写了“已演”。也就是说，这出戏在那个档期至少排了 7 场。1984 年，一个地方剧团，一个折子戏，7 场。放在今天不算什么，但在当时，这得靠真嗓子一句一句唱出来。
我把其中一张装进了相框。不是最完整的那张，是背面写着“已演”的那张。摊主收了我 70 块。贵的不是纸，是没人再写这两个字了。
关于这出戏，我的看法可能不太客气：它的前半段比后半段好太多。前半段田玉川和胡凤莲在江边的对唱，词扎实，节奏也稳。后半段团圆结尾太急了，像是赶着收场。每次放到胡母认女婿那段，我都觉得跳了一步。这不是演员的问题，是剧本本身的结构。1984 年的演出本，我对照过 1962 年山西人民出版社那个版本，确实删了几段。删得可惜。
但赵玉兰的胡凤莲，值得单独说。她的唱腔不是最亮的，但气口很稳。有一句“江水滔滔向东流”，她在“流”字上拖了四拍，第四拍微微收了一下。那个收，是功夫。现在的年轻演员要么不敢拖，要么拖了收不住。这中间差的不只是时间。
昨天我又去了那个旧货市场，想找找有没有同期的节目册。摊主不在，换了个年轻人看摊。我问有没有旧戏单，他说“上周卖完了”。上周。就一周。
我留了电话。他答应帮我问问仓库里还有没有。我写了个纸条给他：要蒲剧团的，折子戏，1980 到 1990 年之间。他看了一眼，折好塞进口袋。没说行，也没说不行。
回家路上，我想了想。其实我找的不是戏单，是那些“已演”的铅笔印。一个人拿笔写了“已演”，意味着今天晚上七点半，灯光亮起来，胡凤莲要上场了。台下坐着三百来号人，有人咳嗽，有人嗑瓜子，有人在等那一句“江水滔滔”。
那张戏单背面的铅笔字，已经模糊到快要认不出了。但我认得。因为我也写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