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九号,下午四点零七分。
我坐在团岛防波堤最东头的水泥墩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《海洋与文明》,作者林肯·佩恩。书是 2017 年买的,扉页上有我用铅笔写的名字和一个旧电话号码,号码早就不用了。那天风从东南来,差不多五级,书页按不住,我就用录音笔压着。
然后我站起来走了。录音笔忘了。
走回公交站差不多两百米,摸口袋才发现。又折回去。远远看见那支银灰色的 Tascam DR-05X 还躺在水泥墩的边缘,指示灯一闪一闪。我拿起来,按下停止键。屏幕显示:47 分 12 秒。我一直没删那个文件,后来导进电脑,从头听了一遍。
第一分钟只有风。第三分钟开始有浪拍在消波块上的声音,间隔大概六秒,很规律。到第十一分钟,一个小孩跑过来,声音很尖,喊“妈妈你看这个贝壳”。他妈妈在更远的地方回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小孩又说了一句:“这个螺是活的吗。”然后是一阵沙子摩擦鞋底的声音,他们走远了。
这一段我听了三遍。
第十九分钟,有个老头走过来,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。录音里能听见他清嗓子的声音,咳了两下。然后他自言自语,说“今天潮退得早”。第二十二分钟他走了。第三十分钟开始,风突然变大,录音里有明显的低频震动。那是我离开之后的时间。第四十一分钟,远处有船鸣笛,一声,很长。第四十六分半,好像有个人在喊什么,但听不清是谁。
这些声音,我全都没有听到。
说实话,那支录音笔比我有耐心。它录下了我没注意到的东西。我们总以为自己在现场,其实注意力只够覆盖很小一个圈。剩下的全是空白的、被忽略的、顺手漏掉的。我后来想,那天下午真正发生的,不是我看书的那四十分钟,而是那四十七分钟里所有我没接住的声音。
我把这个文件命名为「0429_忘了关」。
现在每次觉得某件事很重要,我就想一想那支录音笔。它躺在水泥墩上,替我听了四十分钟的海。人不是每时每刻都必须在场。有时候不在场,反而更完整。